这块来自皇宫的“超级”大月饼,背后藏着哪些故事?|草地·说人解史

2020-09-29 20:13 新华每日电讯


溥仪赏给绍英的大月饼“径约二尺许,重约二十斤”。为了突出表现这块月饼“超大”,马士良先生特地用一枚民间普通的月饼置于旁,发现两者大小悬殊极其明显,为此他还在照片旁做题:“此摄影乃上用供月之大月饼,其旁小者乃普通所食之大月饼,用以作比例者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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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王道

都说皇宫什么东西都很特别,就连月饼都比民间的大。此话并非虚言,从现有的资料看,宫廷的月饼不只是比民间的块头大,就连雕刻纹样也非常精雅可观。先从现存的一张照片说起。偶然读到中国食文化研究学者、民俗作家王仁兴的旧文《稀世之照——中国末代皇帝赏给大臣的中秋月饼》,其中提及中国末代皇帝赏给大臣绍英大月饼的事迹,颇为有趣。不妨由此追溯一下传统时期中秋月饼的习俗。


皇帝赏赐大月饼,寓意丰富


王仁兴文中称,当时向他介绍大月饼照片的是著名历史学家史树青先生,说绍英之子马士良先生家里有一幅老照片,拍摄的是皇帝赏给绍英的大月饼。

  

绍英是谁呢?光绪时期,他曾任商部右丞,也是出洋考察宪政的“五大臣”之一,后因遇到爆炸事件,受伤未能成行。但绍英在朝廷里却颇得信任,到了末代皇帝溥仪时期,他还担任内务府总管。

  

绍英,字越千,出身镶黄旗,马佳氏。绍英之子马士良曾做过《马佳氏源流考》。从绍英祖父那一代就在盛京为官,且都居要职。绍英于清末时期也是深得皇帝信任。溥仪在《我的前半生》一书中称绍英“恭顺”,说他是“总管内务府印钥”,可谓大权在握。


溥仪。资料照片


前几年随着《绍英日记》出版,晚清很多事件得以有了重要的参考。同时,马士良也曾写过五大臣出洋和清帝逊位事件的文章。但有关这块大月饼,却是无意中由王仁兴揭开了神秘面纱。

  

应该说最有发言权的人应该是绍英本人,因为这是皇帝溥仪赏给他的月饼。尽管那个时候辛亥革命已经过了多年,且真正执政的已不再是皇帝溥仪。但在紫禁城内,溥仪还依然拥有自己的朝廷班底,每年一度的中秋节,还是要按照宫廷的规制制作月饼,拜月供饼。


从明代始,历代皇帝都会延续这个重要的传统,清代袁景澜曾写过《咏月饼诗》:
“入厨光夺霜,蒸釜气流液。揉搓细面尘,点缀胭脂迹。”

  

乾隆皇帝即使是到江南巡查,也不忘与民同乐,品尝御厨特制的美味月饼。根据马士良的介绍,溥仪赏给绍英的大月饼“径约二尺许,重约二十斤”


为了突出表现这块月饼“超大”,马士良先生特地用一枚民间普通的月饼置于旁,发现两者大小悬殊极其明显,为此他还在照片旁做题:“此摄影乃上用供月之大月饼,其旁小者乃普通所食之大月饼,用以作比例者也。”


末代皇帝溥仪赏给绍英的大月饼手绘图。杜洋 绘


根据王仁兴的描述:“大月饼上的图案,层次分明,宛然有致。最外层,为花叶蓓蕾形;第二层,为良田沃土状;第三层,作八宝图案;内正中,琢月宫图。图上有殿一座,楼上‘广寒宫’三字工整清秀……殿旁那株参天桂树,枝繁叶茂。立于桂荫下之玉兔,高大翩然,嘴颊两旁,丝丝银须,根根可见。兔正在双手捧杵,诚捣仙药。”

  

由这张照片为实证,可窥见紫禁城里的月饼之寓意。整体为大圆形,寓意当然是大团圆,也有圆圆满满的意思。花叶、蓓蕾、良田、沃土,显然是指天人合一。农耕社会时代,朝廷当然会祈祷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


而八宝图案则是指道教八仙所使用的八件法器,又被称为“暗八仙”,是园林建筑和各地年画、刺绣、木雕中常见的装饰图案。八宝分别为:宝剑、葫芦、荷花、玉板、渔鼓、花篮、横笛、芭蕉扇。这种繁复的设计,在民间月饼中是不可能出现的,倒是最里面的一层常见,即广寒宫和玉兔。

  

广寒宫与玉兔的传说当然离不开嫦娥仙子和后羿的故事,嫦娥得了后羿偷的仙药吃了奔月而去,从此一个人苦守寒月,唯有一只玉兔相伴。但也有说法是,嫦娥受到天庭惩罚,变为浑身洁白的玉兔,从此持杵捣药,以成仙丹。而月宫桂树则与“吴刚伐桂”传说相关,但实际上桂树与中秋节俗是紧密相连的,“八月桂花香”,桂花可以观赏,也可以食用,同时桂树也有富贵的寓意。


桃花坞年画作品《中秋月宫》。本文部分图片由作者提供


再看那广寒宫建筑,虽不是紫禁城重檐庑殿顶的大殿模样,但也是重檐歇山顶的形制,雕花的门窗,逼真的造型,且玉阶层层,显示出一种建筑的灵秀和神性。

  

为此我特地去翻查了一下紫禁城曾存在过的大月饼模子资料,故宫博物院现存的品种中仍有类似图案的模子(详见《紫禁城》2017年10月刊)。如一只梨木制大模子,外围即是“暗八仙”图案环绕,内层则是桂树和广寒宫,并有玉兔立起在阶前捣药。


故宫博物院馆藏月饼模子。《紫禁城》杂志


而另一只模子外围则是“回”字纹环绕,这种源自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器和商周青铜器的纹样非常流行,且变化多端,在民俗寓意中则是“富贵不断头”。而且古代金石重器多属于宫廷贵族用品,因此历代皇家也会沿用此种簋鼎纹样。只是这只木模中间位置是一只类似锦鸡的动物,而不是寻常的兔子。锦鸡当然也有着非常吉祥的寓意,宋代宫廷画就有很多锦鸡的题材,就连宋徽宗都亲自画过《芙蓉锦鸡图》。锦鸡的寓意吉祥,在古代锦鸡还常常被拿来比喻人们的品德高尚。

宫廷的月饼用什么馅料


紫禁城里的宫廷月饼造型不俗,且个头颇大,其馅料一定也是非常别致的。根据王仁兴的文章称,入关后,清廷沿袭明制,清宫月饼的馅料里就出现了奶油,有“敖尔布哈(奶油)月饼、奶子月饼”等。同时还有桃顶月饼、捶手月饼、供尖月饼、攒盘月饼、自来红月饼等20余种。


王仁兴还说“清代帝后有时在承德避暑山庄过中秋,届时于烟波致爽院内设御案,上陈供月之各色月饼及时鲜水果”。当然,御案上供月的月饼也会赏给后宫或是大臣,以及阿哥、格格们等。领赏的月饼不会当时吃,而是存放到年底再吃。

  

根据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苑洪琪研究文章称,清宫在乾隆时期过中秋就非常隆重,因为乾隆帝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三,因此格外重视。宫里不但提前制作月饼,还会备上有寿桃的饽饽桌,还有桃子、石榴、苹果、花生、大枣等吉祥食物。

清宫里的月饼口味丰富,“有用香油和面制成的香酥月饼,还有猪油和面的月饼。有糖馅、果馅(蜜饯果脯)、澄沙(过滤后很细的豆沙)馅、枣馅,还有芝麻椒盐的甜咸馅月饼”(《清宫月饼精制作》,见《紫禁城》2017年10月刊)。这些史料在《御茶膳房·宫中杂件》中就有详细记载,就连中秋时节乾隆帝外出狩猎,宫里还会往木兰猎场送奶酥油枣馅月饼、香油澄沙馅月饼、猪油松仁果馅月饼等。

祭月传统,梦幻浪漫


而在中秋节当晚,宫中会在紫禁城乾清宫前摆供品,除了各种精制大小月饼和时鲜果类,还有“月光神码”。

  

有关月光神码,北京著名民俗学者赵珩先生称这种神码为“月宫符象”,“其实就是一张木版水印的彩色版画,上书‘广寒宫太阴星君’,画中有广寒宫外桂树下玉兔捣药的图画,旧时北京的大街小巷和香蜡铺中均有售,中秋祭月或摆供后即用火烛焚化。”


中国传统社会时期民间拜月场景,图中悬挂《月光神码》。


赵珩先生所言的这种“神码”其实就是中国传统的木版年画品种之一,其中苏州桃花坞年画和杨柳青年画尤为精美,今天在苏州还能见到《月宫牌楼图》《月宫彩旗图》《香斗花盒图》等。


中国传统社会时期民间拜月场景,图中悬挂《月光神码》。


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记载:“吴俗中秋,人家各设炉香灯烛,供养太阴。纸肆市月光纸,绘月轮桂殿,有兔杵而人立,捣药臼中,极工致,金碧璀璨,为缦亭彩幄、广寒清虚之府,谓之月宫纸。又以纸绢为神,具冠带、列素娥于饼上,谓之月宫人……以纸绢线香,作宝塔形。饤盘杂陈,瓶花樽酒,供献庭中。儿女膜拜月下,拜毕,焚月光纸,撤所供,散家人必遍,嬉戏灯前,谓之斋月宫。”

  

同时桃花坞木版画《嫦娥奔月》《九美团圆》《吴王采莲》《唐王游月宫》等也都是中秋节俗的用画,其人物造型、画面缀饰、色彩分布等既有民间的通俗性,也有着美术衍传的时代性,就算是放在今天看,也不过时。


桃花坞年画作品《山塘普济桥中秋夜月》。


以现存的《游月宫·嫦娥奔月》为例看,图中唐明皇游览月宫画面形象而富有传奇色彩,六个仕女皆为乐手,或笛子或箫,或吟唱,或怀抱玉兔,祥云朵朵,月中之月,颇有梦幻之境。周围荷花缀饰,嫦娥奔月点明了主题。最外围则是蝙蝠、乐器、宝剑、蒲扇、葫芦等传统吉祥图案缀饰,画面更具浓郁的节俗气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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